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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餐廳,少言的少年夥計發現寺已經開始向他面前豐盛的早餐施予無情的炮火;在一旁的肯完全不受影響,一臉悠哉、慢條斯理而不失優雅地享用著以塊根為主的燉食。但坎的反應和肯就不一樣了;他正從寺的死角默默舉起一本書,就著書背往寺的頭上一砸。

  此時寺剛好用完了他那一份,正要滿足地發表餐後感言時,抬起來的額頭恰巧湊上那本立到足以打穿地板的書。然而,他臉上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反而把舔得乾乾淨淨的盤子抄起作為盾牌。

  坎臉一沉。要是這盤子是寺自己的,那麼當然擋不下來勢;但是寺手上拿的可是旅店的物品,破壞他人的所有物一向是坎避免做出的事情之一。他硬生生煞住衝勢,手像是撞到什麼似的回彈;在空中劃了個弧圈之後,向寺的腰間平砍過去。

  「該死!」寺跳離椅子,迅速往旁邊跨了好幾步,卻突然大叫了一聲。

  「呃啊啊啊!」

  青年跌倒在地;他的雙腿不聽使喚,兀自抽蓄著。

  「得到報應了吧。」肯細細地咀嚼,嚥下口中的那一小口後評論道。「誰叫你總是狼吞虎嚥的,又不是在趕時間。你這樣對坎很不禮貌。」肯的樣子與其說冷漠不理,不如說是剛睡醒而有氣無力比較恰當。

  「沒錯!難得能吃到我做的料理,你就該像我感激涕零了,每想到你什麼話都不吭就在一分鐘內把我半個小時的心血結晶嗑得一個也不剩?你接下來一個月就等著天天吞雪塊配路邊的野果吧!就不要說我沒有跟你警告過!」坎的語氣激動到了極點,起身離席走向在地上哀嚎的寺。「你給我安分點不要亂動!躺在雪地上讓雙腳凍了那麼久,立刻就激烈運動,要是你沒有抽筋就有鬼了!」

  「那他不就整天抽筋抽到爽……」肯嘀咕道,又嚥下了一小塊,優雅的動作充分顯示出這名全身縞白的男子優良的教養。

  「什麼意思?」希勒維爾坐下,拿起叉子和餐刀。「還有…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子嗎?」

  「習慣就好。」肯迴避第一個問題,淡淡地說道。過了一會,他像是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還沒問你…感想?」

  「感想?」希勒維爾重複了一遍,思緒稍微整理了一番。「想不到這附近竟然會有吸血鬼出沒。看來以前阿爾托說的故事裡,那些森林裡出沒,隨時都會將村民抓去吃的怪物都是真的。」

  「怪物?」肯語調下抑。「你真的認為他們是怪物嗎?」他飛快地看了坎一眼,此時後者正以治療抽筋之名行虐待之實。「回到原點。你對怪物等的定義是什麼?」

  希勒維爾一愣;他沒想過這麼一點感想可以讓肯連問那麼多問題,一向少言的他不禁微微頭疼。

  「好多問題……怪物不就是殘害人們生活,對日常發展造成威脅的東西嗎?」

  「差遠了。」肯又喵了坎一眼,此時坎正嘿嘿嘿地笑著,與寺的哀鳴聲呈現強烈的對比,至於細節已經到了不方便說明的地步。「你的說詞是建立在人類本位主義之上,凡事皆以他們的利益為絕對的優先,對於其他事物的破壞則不屑一哂,而異己的東西更是因為未知的恐懼而試圖加以剷除。照你這樣的說法,那對大自然來說,人類才是最邪惡的怪物不是嗎?」

  希勒維爾忘了咀嚼,聽著肯如發表演說一般,從以實際的例子推翻他的看法,到告訴他在心態上應有的調整等等;最後說出他對「怪物」的定義。

  「你的目光不應該只放在對於單一生物的利害觀點;對於精神或整體性的事物,從本質上加以侵蝕破壞的行為,就是之所以被稱為怪物的存在!」

  坎已經在肯滔滔大論的時候解決了寺的抽筋──雖然後者「享受」到比抽筋還要恐怖的攻勢──並且回到座位上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早餐。聽到了最後一句,他放下餐刀,平靜地說道。「說得簡單點,就是長遠尺度下有害的行為思想。這樣說不就得了?幹麻扯得那麼遠?」

  「但是我們並不能預知,你所謂『長遠的尺度』是建立在過去的經驗上的──也就是不具有預知性,也不能一概而論。」

  「以前的案例難道不能當作未來發展的借鏡?時間滾動如輪,輪上的木紋雖然不全然相同,但紋理的排列也是具有規律的!……」


  寺偷偷湊近,悄悄向少年夥計說道:「你們出去晃一晃吧。他們一開始這樣,尤其是平常沒在講話的肯一扯到定義的話題時,不辯個一小時是停不下來的。」

  「呃……貿然離席不會不妥嗎?而且我的早餐還沒吃完。」

  剛剛聽肯說話,在消化的同時還得接收新來的訊息,使得少年沒辦法一邊用餐一邊聽講。

  「包一包帶出去吃不就得了?別那麼拘泥吶!」寺已經起身走向門口,還多批了一件斗篷。「我到外面等你。」

  老實說,這種冷天氣下能吃到熱食對身體也比較好吧?這應該不是拘泥不拘泥的問題……希勒維爾胡亂吃了幾口,才依依不捨地離開餐桌。

  (啊,又忘記問坎了,但是他現在又說得那麼起勁,中途打斷似乎不大禮貌……回來再問好了。)

  踩著寺的腳印,少年的影子消失在旅店門口。